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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水漆篮传
序
历史不会是传。但凡传,却就必有历史。
当一种物品以其平凡然而独特的存在,以及与一个村子数百年的经历联系在一起,并且由此散现出我国某些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经济风貌时,这个物品就有了史的意味,就值得为之秉烛一书。
龙水漆篮就是这样一种物品。
第一章.龙水村由来
六百零二年前,随着明永乐皇帝一道意旨的下达,一位姓郭名进保的明朝军人,行进在两千多人的军伍中,远道而来,脱下军装,来在永春这一处称为“仙乡”的山林野地,开始了他的屯田的生涯,“遂衍为族焉”。
永春县仙夹镇仙乡片区龙水村是诞生漆篮的地方,当笔者试图对龙水漆篮的历史风貌有所展示之时,必须先对龙水村的由来有所描述。
仙夹镇位于永春县西南隅,距县城十六公里,地处海拔较高,峰峦起伏,其中天柱山主峰海拔一○二○米。元代时,属永春十二都,民国三一年(一九四五年),民国政府实行新县制,将同处高海拔而且紧相邻的夹际片区与仙乡片区整编为一个乡,取名时,取仙乡的“仙”字与夹际的“夹”字合之而为仙夹乡,此后,行政区划与名称又经历一些变化,至二○○一年晋升为仙夹镇。
关于龙水村的由来,在一本比砖头还厚的“永春十二都仙乡郭姓族谱”里,有以下一段文字:“我开基祖进保公系南京应天府江宁人也,为圣祖高皇帝留守卫军,因出征木孔有功,至永乐二年拨入永春屯种,住十二都仙乡,遂衍为族焉。”也就是说,公元一四○四年,有个叫郭进保的军人来到仙乡屯田,仙乡所有姓郭的人,都是他的后人。
为了求证族谱所记真伪,笔者到县城查找资料,《永春县志》里确有相关的记载:“明永乐二年,调福州左、右卫和兴化卫等三卫士兵二千六百八十八名,在永春设二十四所屯田,共屯田地七万零八百零四亩。”
那么,可以追及的情景是:六百零二年前,随着明永乐皇帝一道意旨的下达,一位姓郭名进保的明朝军人,行进在两千多人的军伍中,远道而来,脱下军装,来在这一处称为“仙乡”的山林野地,披荆斩棘,开始了他的垦荒屯田同时也是开始了他作为永春仙乡郭姓开基祖的生涯。
可以想象,在这次规模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入永屯田行动中,一定产生过许多值得演义的故事,“十姓军人结拜入永”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故事说,有姓李、郭、康、潘、陈、詹、梁、张等十个军人首领,在入永屯田途中结拜为兄弟,不幸的是,其中一个兄弟中途病逝。至永春后,九兄弟被分别派往各处屯种因而繁衍形成后来永春的太坪李、仙乡郭、五斗康、达埔潘、溪南陈、德丰詹、都溪梁、潘上李、小边张这样一些族姓村落。为了纪念中途去世的兄弟,这九位兄弟便为他塑了像,取名为“大使公”,分别在自己所落脚屯垦的地方建了宫庙,把这位兄弟供祀其中,作为永久纪念,从而形成了以上所提到的几个地方至今都有一个大使公庙(宫)的独特景观。在龙水村,“大使公宫”坐南朝北,在约十平方米的宫内,“大使公”身穿战袍,手执藤鞭,颇有军人威严。村人亲切地称他为“叔公佛”。据说,凡有供奉大使公的地方,当地人也都是称之为“叔公佛”。“十姓军人结拜入永屯田”这个传说由于有“叔公佛”的存在变得真实而触手可摸。龙水人说,“大使公宫”翻建之前,宫门题写有“位居十军之中,执掌万众以上”这样的对联。细忖之,对联虽有夸张之嫌,但也算呼应了“十姓军人入永”的传说,不知翻建时因何失了这颇为应景之句。
好了,十五世纪初的这位郭姓军人就这样来到了永春,来到了当时隶属于永春县十二都的仙乡所在。从他和他的结拜兄弟一起为逝者塑像,以便在当地永远祭祀之的行为中,做为现代的我们,已经领略到他们那种义无反顾、行将他乡为故乡的悲壮。因为,可以想见,凡是需要屯垦的地方,一定偏僻荒凉,当时交通不便,来了,就再没有回头的可能,没有一腔“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心,是迈不动南下的屯垦路的。
还可以想见,作为军人,他一定正当青春年华。
他来了。据说,官府的人站在仙乡高高的山头,打响大锣,锣声响到哪儿,哪儿便划为他的田地山界。故几百年来留下了“打锣管业”这个独特的词汇。
锣声响过,年轻的郭进保在拥有了一片虎狼出没的山林和荒野后安了家,族谱显示,时年二十八岁的他已有一个张姓妻子和一个六岁的儿子。过了若干年,他有了第二个儿子,又过了若干年,他有了孙子,再过若干年,他有了曾孙……。总之,正是他的到来,仙乡的山从此不再寂寞,仙乡的水从此流淌人脉。到处,有了茅屋瓦舍,炊烟袅袅;到处,有了梯田迭翠,有了鸡啼犬吠之声,有了将雏携妇之景……。到康熙年间,他的后代子孙已在仙乡几个大大小小山头、山腰、山脚建立起了诸多村落,它们是岭头村、山后村、莲湖村、龙林头村、岭后村、寨后村、水路村等。
仙乡四周皆山,四周高中间低,宛如锅型,其中那个叫水路的,是一个处于半山腰的村落,下雨时,山上来的水流经这个村落后流向更低的村庄去了,人们都说,锅壁留不住水,这只是个流水经过的地方,所以,就叫“水路”了。
水路作为一个村名,在历史上沿用了几百年,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水路村与龙林头村、山后村、莲湖村、岭后村、共五个郭姓小自然村组成一个龙水乡,至一九六一年,仙夹人民公社成立,原龙水乡分为三个大队,其中,水路村沿用原名龙水,为龙水大队,一九八四年,仙夹公社改名为仙夹乡,龙水大队也就改名为龙水村,沿用至今。
第二章.漆篮的制作
竹艺和漆艺融于一体。最大的特点是:
一、用细如琴弦的竹丝编篮,因而特别轻便。
二、用桐油和细如面粉的泥土拌成油灰抹在竹篮的关键部位,因而特别坚固。
三、用髹也就是生漆漆篮,绘以图画、描金、堆雕等,因而特别贵气。工艺相当繁复。
所有的工作,从破开一根竹子开始。
在工匠的手里,竹子被锋利的篾刀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不断分下去,制成不同长短宽窄的篾片或篾丝。不可思议的是那些竹丝,既长且细,最细的只比头发粗一些,是名副其实的丝——柔可挠指!这么精致的篾丝,一靠娴熟的手艺,二靠一种叫做剑门的工具。
在工匠的手里,篾片为经,篾丝为纬,编制成篮。
篮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有提手的,也有没有提手的,没有提手的是盒、盘,有提手的分扁、格、盛三个大类共几十个规格品种。
由于编制所用的竹丝十分细,整一只篮,篮身显得特别紧密,还特别轻巧。这很重要。
以上制作,统称为“竹编”;所编竹篮,相对于漆篮成品,就叫“篮胚”,接下来就是灰工的活了。
在这里,灰工的“灰”字,既作为名词,又作为动词。
作为名词,灰指材料。
什么灰?--土灰的灰。
挖田里的土,研细,过筛,获得细如面粉的土粉
土粉拌以桐油,是为油灰。
做为动词的灰,指的是把油灰刷到竹篮上的动作。
龙水漆篮既做到坚固耐用又依然轻巧而且盛水不漏的精髓之一,在于竹丝编篮,丝细篮紧密,紧密方可灰之也;另一处精髓所在,就在于这个“灰”字,灰而固之也。
随便走进村中的一些人家,常能见到有人系着围巾,套着袖套,坐在装着油灰的桶边,一手持杉皮灰板,一手持竹篮,正埋头灰篮呢。他们中随便哪个人,都能一边做着手上的事儿,一边告诉你灰篮的程序,大概是这样的:石灰水煮篮胚→整理篮型→割篾头→篮口上灰→篮身上灰→剪布样→裱纱布→剪纸样→裱纸样→整只篮灰头遍→修削→篮底上幼灰→篮外上幼灰→挑纸→再次修削→上灰→磨灰→上清油→上黑油,总共二十几道工序。
接下来,就是漆画堆雕了。
漆工大概是这样的:生漆加工→篮身刷磨→洗篮→上漆→过水磨→再上漆→上金箔、安金线→朱红→打金治→安金朵。
画工大概是这样的:晒篮→退土→绘画→安金。
堆雕大概是这样的:制漆面→印花型→粘篮朵→修花纹。
经漆、画、堆雕,那只灰头土脸、然而已经拥有漆篮真谛的、显见坚实的、盛水不漏的、有漆篮形体的篮子,变得更加坚固耐用,变得华丽乃至贵气无比。
何以见坚固?就说那种最大号的盛篮,一担可盛百多斤,挑着走出三、五十里路,不损不变形。就说那种直径盈尺的扁篮盖,平放在地上,一个大男人站上去,篮盖纹丝不动,或者拿两、三尺高扔到地上,也绝不会坏的。
何以见耐用?不怕酸、不怕碱、不怕开水烫、细心保护,用得几十年、百多年。泉州市博物馆所藏以及民间所藏的咸丰年间所制的漆篮,至今乃光鲜如新。
何以见华丽?优质的漆篮五彩纷呈且光可照人。
何以见贵气?历数百年来,越是富贵人家,越是备之齐全,甚至成为藏品。在我国闽南和东南亚地区的望族人家,大多拥有几件漆篮精品便是最好的证明。
归结起来,龙水漆篮最大的特点是:
一、用细如琴弦的竹丝编篮,因而特别轻便。
二、用桐油和细如面粉的泥土拌成油灰抹在竹篮的关键部位,因而特别坚固。
三、用髹也就是生漆漆篮,绘以图画、描金、堆雕等,因而特别贵气。
世界上轻便的东西很多,但很难兼有坚固;同样,世界上坚固的东西很多,但很难兼有轻便。
世界上轻便而又坚固的东西固然有,但很难兼有贵气。
而龙水漆篮,不仅颠覆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宿命,而且,它是如此地异彩纷呈,是如此地既轻便坚固又贵气无比。
轻便坚固乃有独特实用。
贵气乃显不凡艺术。
一种艺术而有实用之物,方可传之久而成就一方水土一方人乃至一方文化景观矣。
第三章.漆篮由来
有不同的传说,但归根结底应相信创造源于生活。随着时间的推移、经验的积累,创造在继续、在升华,漆篮制作工艺走过了从粗糙到精致、从品种单一到品种繁多的历程。屯田军人郭进保的后人创造了一样独特的工艺品,开辟了一个独有的市场。
显而易见,漆篮是融竹艺和漆艺于一体的产物。
我国地处亚热带,有丰富的竹林资源,把竹子劈成细薄的竹条编成篮、筐、笼、箕等日常用具,在我国大江南北早已司空见惯,而把生漆涂抹在木器具上起防腐和美化作用的漆艺在我国也早就有之。而眼下见到的漆篮工艺,则是把竹艺和漆艺和而为一,不仅一举颠覆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宿命,而且使简单的竹篮从此由单调变得异彩纷呈。
是谁最早想出要这样做?
还有一个问题是:最早,早至何时?
换个问法就是: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由什么人产生了这个全新创意并且付之实施成为现实?
事实上,这个问题如今谁也说不清,说不清于是往往就有了传说。
有过一种传说:在好久以前,龙水村有一对聪明的姐妹名声在外,于是有好事者闻其芳名前来,出难题考之:如何使风吹烛火不灭,如何使竹篮打水不漏。
这一考,考出两样新鲜东西:灯笼和漆篮。
还有过一种传说:龙水村的一对夫妇,妻子善编制竹篮,丈夫精于漆艺。一日,丈夫为在山那边种地的妻子送饭,提着的竹篮里放着一碗粥和一碟菜,不想在跨越一条小溪的时候滑倒了,篮子打翻,粥从竹篮的孔里漏得所剩无几。这位漆匠在惋惜之余忽然灵光一现,回到家里,将桐油灰刷在竹篮上,形成了最早的漆篮。
第一个传说兼有游戏成分。
第二个传说充满生活气息。
是游戏还是生活催生了漆篮?
我更愿意相信后者--如此具有实用性的用品,一定源自生存本身的召唤!
龙水村人说,根据先人一代代口口相传下来的说法,漆篮已有四百多年历史。
在《永春县志》,笔者查到如下文字:
“明正德年间(一五○六-一五二二),西向(由于仙乡位于县城桃源之西,故在行政名称上有一度又名“西向”)龙水的油漆匠,把传统产品竹篮和竹盘的胚件放在石灰水中煮后,晾干抹上桐油灰,表以夏布,涂上生漆,制成漆篮,使之坚固耐用,以后逐渐改进,在漆篮的提柄、篮盖、篮体上精心装饰图案,雕花绘画,经过三十几道工序制作,成为名贵的漆篮。”
从时间上说,这和龙水村人的说法基本一致。
那么,也就是说,在郭进保到仙乡屯田约一百一十年左右,他的第五、第六代传人创造发明了漆篮。
关于先人为什么会想到将竹艺和漆艺结合为一体,除了以上传说为我们提供出一些思路外,村长郭从针认为:从文物考古知道,涂灰上漆的盘子已有千多年的历史,但是,漆盘没有提手,有了提手的漆篮才可提,可挑,方便出门。龙水漆篮有可能是祖先自己想着造出来的,也有可能是受漆盘的启发,在漆盘制作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不由人想象,从南京来到仙乡的郭进保,是否曾在行李中携带有竹漆盘之类的器具因而启发了他的后人呢?
接下来值得探讨的是,那只油灰包裹着的篮子是如何传开来?用现代语言讲就是,它是如何得到推广乃至在相当大的一个区域流行?
龙水村人对此倒是很有见地,有人说,闽南有一句俗话叫“勾篮来,手巾头去”,(注:闽南语里,那种没有格层的漆篮也叫勾篮,这个“勾”字,是指把漆篮勾在胳膊弯,是一个动态词)“勾篮来”,说的是胳膊弯里勾一只盛着礼品的漆篮去走亲访友,“手巾头去”,则说的是提着用手巾包裹着的礼品去回访,还礼。整一句“勾篮来,手巾头去”,十分形象地表达了礼尚往来的民俗。乡亲们认为,正是从这句流传了几百年的俗话可以得知,漆篮有着悠久的历史,并且,漆篮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扮演着盛装礼品的角色。
哪个人不需要走亲访友?在人们庸常的生活中,走亲访友又是何等重要的事情啊!想当年,在还没有漆篮的年代,人们走亲访友时,那不多的礼品要么用粗糙的毛边纸包着,讲究一点的,就是用手巾头提着去了,当漆篮面世,人们很快发现用它来盛装礼品是多么地合适。每个时代都有创造,每个时代也都有时尚,想想,那时,乡间小路上,一个款款走着的少妇,臂弯里勾着个漆篮,那轻巧有形的漆篮正好就抵在她婀娜的腰肢上,这样的景致,肯定吸引了不少乡村里的目光,包括那人,那篮。
把礼品放在漆篮里,既私密又隆重有风光,一开始有人这样做了,慢慢地有更多的人这样做了
,主要是妇女们在这样做。少数人这样做,是时尚,很多人这样做,就成为生活必需品了。
永春的姑山镇盛产优质荔枝,古时是为贡品,有传说,永春县知府将荔枝装在漆篮里送进宫去,皇帝吃了荔枝,还夸了漆篮。
龙水人普遍认为,漆篮在闽南的逐渐盛行还与农村生活中历来就有的迎神拜佛活动有关。
迎神,就是把常年供于别处的菩萨迎到本村隆重敬拜一番。敬拜时,家家户户在菩萨跟前的开阔地上摆开八仙桌,基本上是一户一桌。桌上放满供品,荤的如猪鸡鱼,素的有面条米粉瓜裹菜等。山里房屋倚山型地势而建,居住分散,在还没有漆篮的年代,供品只能放在竹篮里,为了避免一路上风吹日晒雨淋,也为了保障竹篮不致于因为盛得太重在半路上散架,通常就用一个大布袋把竹篮兜住然后挑着赶到敬拜现场,要是竹篮不够大,供品一多,还得分几次挑。如此景观,现在尚可见。当漆篮诞生,尤其那种有着多层格层的大盛漆篮被制作出来,够坚固,有容量,有密闭性,又美观,当即吸引了人们的眼球。可以推测,最先购置这种盛篮的人家,非富即贵。而龙水村的漆篮师傅们也一定不断探索和改进漆篮的样式和工艺水平,格层编出了花窗,既透气,又有装饰效果,而那款最大的盛篮,一个格层正好可以放进
五只碗,一担两只篮共六层,全部取出摆开,正好满满一桌八仙桌!
迎神如此,大型的祭祖也是如此,族人在约定的日子里要从各自居住的地方或提或挑着祭品赶到祠堂。
有时候,并非迎神祭祖这样群体行为,而是哪家哪户要到哪儿寺庙烧香还愿了,也必得挑上各色荤素供品,有时还路途遥远,几十里路程是常有的事,这时候,那轻便坚实美观的多层大盛篮就显得十分必须了。
漆篮的第三大用处与嫁女儿有关。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始,闽南人家嫁女儿事,通常要让女儿带上糖、花生、鸡蛋、面线,意在祝福出嫁者子孙兴旺,夫妻甜蜜。在还没有漆篮的年代,就用手巾头包着去,或用一般的竹篮提着去。当漆篮出现,那种篮身和篮盖有弯弯的弧度、漆画考究、特别美丽特别精致、不大不小、正好合适勾在女人臂弯的扁篮,就于不知不觉中在嫁女时派上用场,以至于时日一久,在闽南地区,这种漆篮成为必不可少的嫁妆之一。
亲戚朋友总是要走动的。
神总是要拜的。
祖先总是要祭奠的。
女而总是要出嫁的。
那么,漆篮总是要用的。
当代人曰:有需求就有市场,其景可见。
当代人曰:市场是可以创造的,其理亦显。
始料不及的是,漆篮的最大市场后来竟是东南亚(南洋)的华人世界。
话说从十八世纪起,闽南开始有大量人口下南洋,离开故土的人们,在走亲访友、迎神祭祖、女儿出嫁时,仍然习惯用漆篮,因此,回乡时,就没忘买了返回时带上。渐渐地,成了风气,需求大了起来,对海外的漆篮贸易也就出现了。漆篮是耐用品,时日久了,看到漆篮,想起故土,因此,对于海外游子,漆篮不仅实用,还成了思乡之物,成了故乡的象征。几年前,马来西亚马六甲市政府附近的一条街道两旁摆放的水泥花盆曾经全部仿制成各种漆篮的形状,堪称一景,也是漆篮盛行东南亚的有力证明。
不仅如此,于国内海外,那些漆篮中的精品,还成为一些人的藏品。
……
就这样,漆篮全方位进入了人们的生活。
就这样,生活全方位塑造了漆篮。
第四章.清朝时期的龙水漆篮
史记,二百多年前,仙乡郭姓人开始外出编制漆篮;一百五十多年前,开始在外经营漆篮铺。可见清中期开始,漆篮正在成为商品,制作经营漆篮已经成为一部分仙乡郭姓人的职业。
据《永春县志》记载,清乾隆年间(一七三六~一七九五),龙水郭孝养、郭荣保等人开始出外编制漆篮。这是关于龙水村人将漆篮作为外出谋生手段的最早的记载。《永春十二都仙乡郭姓族谱》里确有郭孝养其人,乃仙乡郭姓开基祖郭进保的第十三代传人。孝养是他的字,名为际便,生于清康熙壬寅年(一七二二年)。
同样是县志记载,“至咸丰年间(一八五一~一八六一),其族人郭永盛、郭振裕、郭英玉等
二十多家一百多人,分别在永春县城、五里街、和泉州、晋江、安溪等地设铺营业销路遍及闽南城乡。”这是关于龙水漆篮设铺营销的最早记载。漆篮开始以地域性商品的面目存在于世。并且,显而易见,漆篮从业者仅限于仙乡郭姓人。
在这里,也许有人会问,这时难道就没有别姓的漆篮从业者吗?
可以说,几乎没有,一个原因是直至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仙乡郭姓一直坚持漆篮工艺制作“传男传媳不传女”,另一个原因是漆篮工艺确实繁复不已,较难传播。
县志还记载:“一八○一年,漆篮开始远销南洋各埠。”
由于年代久远,先人又没有想到要对自己的作为有所记录,漆篮在一、二百多年前的史料只能靠地方志提供,作为县志,对当地当时的特色经济行为以及数据必然会给以关注和重视,故记载之,因此,关于彼时龙水漆篮存在的状态,从以上县志所记,可见一斑。
第五章.民国时期(抗日战争前)的龙水漆篮
泉州、厦门的漆篮公司兴盛一时,漆篮畅销海内外,仙乡尤其龙水村成为举足轻重的人才基地和篮胚供应基地。
说起民国时期的漆篮制作和经营,龙水人不断地提到泉州振美源漆篮公司。在村的印象中,振美源漆篮公司曾经兴盛一时,要不是抗日战争爆发,还会有更大的发展。
为了了解振美源的情况,笔者走访了不少人,可以说,仙乡地面以及在外地的,凡略知这一时期漆篮事的人都走访或电话访问了。获得的信息超出振美源范围,这令人高兴,只是岁月沧桑,往事已难精确具体,不过,概貌还是有的。
闽南地区漆篮店铺基本情况
已知的漆篮店铺有:
一、泉州振美源漆篮公司--系龙水村郭彩和等龙水村人创办,址位于泉州市艺梳巷附近的□□街。创办时间已难确定,有人说是清朝末,但无据,只是郭彩和的儿子郭清柏谈到,其父若在世,当一百一十四岁,其姐郭婉今年八十四岁,是在泉州振美源漆篮店出生的,依此类推,振美源公司至少是创办于八十四年前,即一九二二年前,至于前到什么时候,已无据可考。这是一个股份公司,龙水村人郭智太、郭清伍等龙水人都有股份。所有的股东几乎同时都是手艺高超的漆篮大师傅。郭彩和、郭礼全、郭仁辉、郭重伏先后任过经理。振美源公司在距泉州二十多里路的石狮新华路开有分店,乃与一石狮人合股,石狮人为坐商,振美源提供货源。
二、厦门振益漆篮公司--郭彩和等人于泉州办店同时在厦门开办了振益漆篮店。同样有龙水村一些能漆能画的大师傅参股,店址位于开元路。
三、厦门永振兴漆篮店--一九三○年,永春达山村(乌石)一个名字叫做“包”的与仙乡美寨村陈嘉庆在厦门合股开办,陈嘉庆的侄儿陈金英现年九十一岁,二十岁时跟着叔叔在永振兴店做漆篮,他说乌石包当时是厦门的一个保长,对漆篮工艺和经营都外行,但有势力,认准搞漆篮能赚钱,拥有永振兴三分之二股份,店址与振益店同在开元路。乌石包有资本,高薪从泉州振美源挖了一些大师傅来。
四、厦门福民漆篮店--老板是与仙乡不到三公里之隔的夹际村人郑志坚,他不懂漆篮,但有资金,同样用高薪从其它漆篮店聘请大师傅,但不到两年,过番(出国东南亚)去了,店铺关闭。
五、永春县城郭振盛漆篮铺--《永春县志》记载,“民国元年,在永春县城中山路的郭振盛漆篮铺生意兴隆。至一九二五年,该铺月产漆篮一百一十五只。产品参加民国二○年(一九三一年)福建省工商品展览会,被评为甲等。产品销往上海、福州、厦门、和东南亚。”这是迄今为止有文字记载的民国时期最早开办的漆篮店,从所记可以看出,这家店虽然规模不大,但存在时间不短,且有名望。龙水村八十高龄的郭云派提供了一个信息,说振盛店是仙乡莲湖村落的郭仁金做头开办的,他又说,莲湖郭金川做的一只四寸盛篮还得过省里举办的世界特产展览会一等奖。
六、永春县城振裕漆篮店--仙乡岭头村落的郭其水开办,家庭作坊式,篮胚到仙乡采购,由其本人以及妻、子在县城完成油灰漆画制作后摆在门店销售。
总观民国期间(抗战前)漆篮店铺的生产经营,大致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内外销都做,但厦门的以外销为主。
二、就目前所知,振盛、振裕店为家庭作坊式,振美源、振益、永振兴、福民公司为股份合作式。
三、在漆篮店铺、公司所在地,经营者只在经营地组织油灰和漆画工序,所需篮胚则回乡采购,由仙乡的漆篮散户提供。
四、所有的这些公司店铺大都是前店后厂式,即使是在厦门的几间以生产出口产品为主的公司,也有个店面,既是展示产品的窗口,也是内销的店面。
五、生产时,在漆画阶段,店铺大都会在篮盖上用生漆写上店铺的“字号”,类似商标。销售时,买家认“字号”而购。生漆千年不腐,那篮,直到用坏,那字号还在上头。
六、厦门的几间店都开张在振美源之后,,主要做出口,后来名声都比泉州的大,一些有名望的师傅纷纷从泉州来到厦门。在厦门做过漆篮的龙水人说,当时厦门对外开放,鼓浪屿有很多领事馆,厦门搞大建设,有电灯,泉州尚没有,厦门的工资更高。也就是说,厦门的经济大环境更具优势,搞出口的话,厦门也更直接,外贸较泉州发达。
七、这一时期,开始有外姓(相对于郭)人以资本投入经营漆篮,参与竞争,这是漆篮突破族姓局限、真正迈进市场的象征。
龙水村在抗战前与漆篮的关系
在以上可知的漆篮经营单位中,振美源公司规模较大,历时也较长,被誉为泉州四大公司之一,对漆篮的后来影响较深,不妨从它说起。
有到过振美源的人至今记得,楼上楼下三层,一楼,店面挺大,振美源三个字也写的很大,二楼三楼做工房,汇集了仙乡主要是龙水村一批能工巧匠在那从事漆篮的油灰、漆、画、堆雕工作。其中。手艺较出名的有郭智太湖、郭亨胖、郭相慨、郭兴合、郭云派、郭相贯、郭清辉、郭清伍、郭清灿等。
振美源店究竟为龙水村带来了怎样的经济效益,从以下几个事例和数字可以出触摸到一个大概:
全村凡会油灰、漆画的男子大都到那了,包括驼背的,跛脚的,用当代语,这是一批进城的打工者。这些男子中,那些未婚者有多人就地娶到了泉州女子为妻。在不通公路的时代,永春仙乡距离泉州可谓山高水远荒蛮偏僻,肯嫁,那是漆篮为媒。这批人手艺好,当时漆篮销路也好,两相映照,工资就高。工余出门上街,这些年轻人穿着皮鞋、西装或长衫甚至带眼镜,挺入时,有那泉州女子,认可他们的手艺、为人,就把他们的山里人身份忽略不计了。在这批嫁给龙水郎的泉州女子中,有一个是曾经和孙中山一起搞过革命、时任泉州地面十三乡民团团长的独生女嫁给了郭清伍。郭清伍善漆画,拥有股份,且是经理郭彩和之侄,但即使如此,郭清伍也不敢觊觎,是这位权势颇大的父亲自己看上了这个会漆篮手艺、有振美源股份的小青年,主动托人求婚。
当时,一个漆画工的月工资是多少?健在者回忆道:当时,日本鬼子就要打来,谷子很贵了,还可买十担谷子呢!
漆篮制作有竹编、油灰、漆画三个阶段性工序,后两个工序在城里,竹编则在家乡完成。
那个时候,经常可以看到仙乡人挑着龙水竹篮往姑山下走,竹篮是用很细的竹丝编成的,每只篮都很轻,一个人能挑几十只,看上去像挑着两座小山。哪儿有漆篮店就挑望往哪儿,主要就是永春县城、泉州、厦门。除了一路挑着走去,泉州方向的还可以从南安码头乡的一个小码头上船,沿东溪向晋江到达泉州。
为什么竹编生产没有在泉州进行?
有这样几个原因:
其一、在交通运输不便的年代,挑着轻便的半成品竹篮进城与扛着粗笨的原材料竹子进城相比,前者成本显然较底。
其二、漆篮制作,油灰技艺和漆画技艺相对独立,会灰工和漆画的一般都不会竹编,竹编手艺有其相对的独立性,在龙水村,能一手将漆篮独立完成的有,不过那可是凤毛麟角,相当难得。而比起一般的竹篮,漆篮的编制显得复杂烦琐得多,仅破篾、过篾两关,就非易事,得有专门的破篾师傅,篾丝长3、4米,过篾时得有足够大的空间可甩可放。竹丝短些行不行?不是不行,不过,编成的篮子竹丝的接头就太多了,影响质量。。因此,破蔑过篾工序就特别占地方,城里房租贵,把破蔑师傅弄到城里做活,显然也是高成本。
其三、有了那破篾师傅备下材料,就该编篮了。编篮的一个特点是活慢,费时,另一个特点是编篮的活可以断断续续的做,不必一口气完成,女人勤快,地里家务活做完,一有空就坐下拿起编一点,夜里孩子睡下了,煤油灯下还可以编,长此以来,不知不觉间,编篮的活,女性为主了,龙水村的媳妇,年轻的年老的,有许多人会编。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在那个时代,女人是不大可能出门做工的,更主要的是,女人出门了,家里老人孩子一堆事怎么办?
有了以上原因,仙乡郭姓村落成为编篮基地就顺理成章势在必然了,其中龙水村的规模最大。
除了振美源,在厦门的几个漆篮店也是靠龙水供应篮胚,当年,龙水村几乎是家家户户竹篮编制生产忙。
民国二、三十年代,都说南洋的钱好赚,只要花十元大洋,也不用办什么手续,就能够乘船而去。郭、陈是仙乡两大姓,陈姓几乎家家户户有人去了南洋,郭姓开始也有人去,但去后发现在泉州厦门做漆篮收入更高,就又回头,因此,解放前仙乡郭姓成为华侨的极少,在龙水村,只有
二户。
这一时期,泉州、厦门的漆篮公司兴盛一时,漆篮畅销海内外。
这一时期,仙乡尤其龙水村成为举足轻重的人才基地和篮胚供应基地。
这一时期,漆篮养活了一无田利二无水利三无山利的龙水村人。
这一时期,漆篮为龙水村带来了财富,带来了自信。
第六章.抗日战争时期的龙水漆篮
在劫难逃,所有的漆篮公司店铺全部关闭,战争中断了漆篮的繁荣,在城里生产经营漆篮的龙水人全部返乡。整个抗日战争时期,漆篮生产以各家各户做“散篮”为主,挑篮叫卖,勉强度日。
日本侵华战争带给我国人民的苦难是全方位的,龙水漆篮也难逃其劫,尤其是,一九三八年日本打进厦门,对外贸易全面中断,用闽南人话说就是“船路没通了”,在厦门主要组织生产漆篮出口的几个漆篮公司登即倒闭。泉州、永春县城的几间店同样受影响,纷纷关门。
过来人描述,当年,筐里装着行李和小孩挑上就跑。有人坐轿,日本飞机炸弹炸下来,轿夫扔下轿子跑了,坐轿的下轿撩起长衫也跑。通通都是往乡下跑。亲历那场战乱的人每当谈及他们慌张撤离厦门的情景时,他们的语汇不是“撤离”,而是这样三个字:跑日本!
以漆篮为生的人们陷入困境。
首先是,在外的男人不得不返回家乡,而在家乡从事竹编的同样没了活干。男人女人同时失业。由于长年在外以手艺为生,许多人家没有半分田,并且有些人在泉州厦门时间长了,漆篮营生也做的好好的,心里打算的就是在那长久定居了,家乡也就没有建置房产或者尚未建置。没有田地,没有房子,猛然之间跑回来,一无所有,日子怎么过!郭亨胖就是一例。他的大儿子当年才五、六岁,至今七十年过去了,仍然清晰记得,父母带着他和弟弟回到龙水后,是村里人拿来红薯等等吃的用的来帮衬,才渡过一开始两手空空的难关。
整个四十年代,只有二十一座瓦房、不到百户人家的龙水村笼罩在凄风苦雨之中,许多人家不得不卖儿卖女,以顶厝为例,
六户人家就有四户卖儿女。
但日子总得想办法过下去,一个主要靠手艺存活的村子,大部分人首先想到的依然是如何发挥那双聪明勤劳的手的作用,外销堵了,寄希望于内销,有的人做一些漆篮挑着到处叫卖,有的人到外地编一些菜篮卖。漆篮的漆画和家具的漆画是相通的,有的人就到处找油漆家具的活做,也有改行的,比如郭清伍,就在永春县城踩三轮车。顺便说一下,可敬的是当年看上龙水漆篮匠的那五个泉州、厦门女子,如今个个甘愿跟随丈夫回乡,过有上顿没下顿甚至卖儿卖女的苦日子。她们一切从头学起,包括如何拿柴刀、握锄头,如何养鸡养猪,如何蹲两块木板晃悠悠架着的茅坑……还有一些曾经跟随丈夫进城过上比较悠闲日子的妻子们,回了乡,同样面临重新适应乡村以及生活艰难的问题。
这一时期的龙水村那些依旧靠漆篮找活路的人,由于缺少了有组织的生产经营,就只能各自想法,大多是挑着漆篮叫卖。往南安、泉州、晋江、石狮,往漳州,往仙游、莆田、涵江,往“内山”比如永春的一都、德化县、大田县、尤溪县……主要还是闽南地区。八十多岁的郭云派回忆,他和郭亨胖一起三次到仙游,线路是这样的:仙乡→姑山→城关→岭头庵→新溪→湖洋→白果岭→郊尾→仙游县城,走了三天。如果还想往涵江去,就在郊尾上船,挑去的漆篮在涵江要是没卖完的话,再往北已没有市场,就掉头挑到莆田卖。
男人挑,女人也挑。郭亨胖、郭凤殊等等的妻子都曾经和她们各自的丈夫一起,带上加制饭(干粮)起早摸黑,爬山涉水,挑篮叫卖。
挑着漆篮往大田、尤溪这样的大山里走总是一件十分艰巨的事,个别有能力把竹编、油灰、漆画全部工序从头到尾完成的,干脆在当地驻脚,比如郭亨胖、郭渊泉父子、郭兴合、郭天助等几个,一九四四年,就在尤溪49都做篮卖。做漆篮,也做一般的菜篮。就地做,就地卖。
战乱年头,国内的购买力大大下降,乡亲们虽然四面出击,漆篮的销路仍然十分有限,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由于缺乏组织,生产制作以个体为主,做成一批后,挑出去叫卖,用乡亲们的话说就是“做散篮”,“散篮”的制作质量下降,特别是挑篮叫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也就谈不上对售后的质量负责,偷工减料的行为随之出现,因此,整个四十年代,龙水漆篮数量下降,质量下滑。
战争改变了龙水村人的命运。
战争中断了漆篮的发展。
第七章.新中国五十、六十年代的龙水漆篮
先是成立“龙水漆篮生产互助小组”,继而成立“永春县龙水漆篮生产供销合作社”,一九五八年,改组为“地方国营永春工艺美术厂”,几十个龙水漆篮师傅搬迁进城,永春工艺厂开始成为漆篮在永春乃至整个闽南地区最大的生产中心,所生产的“迎春牌”漆篮畅销海外,成为永春县不可多得的创汇单位。
“二战”结束,百废欲兴,龙水漆篮同样显示出了一股子东山再起的势头,首先有龙水村人郭清灿父子在泉州开张了名为“振隆”的漆篮店,郭火生、郭会表等人也在厦门有所动作,试图办店,但是,内战风烟又起,国民党抓壮丁抓得凶,年轻人成天提心吊胆,东躲西藏,不得安心做事过日,因此,至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漆篮事业并没有多大起色,漆篮制作销售仍以“做散篮”为主。
龙水漆篮的再度组织并且渐有起色得从五十年代讲起。
一九五四年,“龙水漆篮生产互助合作小组”成立
五十年代初的永春农村经历了喜气洋洋分田到户后不久,和全国一样,开始搞农业生产互助组,于一九五三年则向农业生产合作社迈进。一九五四年,全县成立农业合作社二百二十六个,也就是这一年九月,永春县成立了手工业联合生产合作社。(简称手联社
)
在县手联社的指导组织下,一九五四年底,“龙水漆篮生产互助合作小组”诞生。
根据经历者描述,漆篮生产互助经过大致是这样的:筹钱,股份合作,村民自愿,做竹编的一股十元,做漆画的一股二十元,仙乡地面其它村落会做漆篮的也有几个人来参股。总共集了七十多股。漆、画工序集中到村里那座叫“伺里”的空旷民屋生产,竹编的则各自在家操做,做好后挑到“伺里”评级、登记。推郭从墩、郭望仁做头,郭望凤搞采购。制定了一些劳酬制度。当时,郭相贯、郭云派跑推销,他们对泉州地头较熟,主要跑泉州,因此,泉州的一些家具店百货店里,会摆卖漆篮。
毫无疑问,“漆篮生产互组合作小组”的出现是这一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新中国建立,破旧立新,原有的市场经济体系业已破坏,新的经济体系尚在摸索之中,在农村,农业互助合作应运而生,紧随其后,那些分散的手工业者,纷纷地也在政府的指导下组织了各种生产互助合作社。所有这一切,有民间的智慧在,更有执政者的策动,说到底,是时代的必然产物,有其合理性、先进性。具体到漆篮来说,通过互助这种形式,变分散为集中,变单干为合作,每一个有技艺的人,在这样一个集体里,分工合作,个人才华技艺可以得到最大发挥,因此,多年来吃够漆篮单干苦头的龙水人,一呼即应,村中最有技艺的漆篮师傅都加入了,仅在“伺里”厝集中从事漆、画的大师傅就有三十多个。
同时,解放前就在永春城关做漆篮卖的岭头村落郭其水一家包括郭仁定夫妇、郭国监夫妇以及莲湖村落的郭亚抿(音)夫妇等,同样在县手联社的组织下,成立了“永春城关龙水漆篮生产互助合作小组”。八、九个人,以油灰漆画为主,竹编篮胚,到仙乡采购,成品就城关当地销售。
一九五五年,“永春县龙水漆篮供销生产合作社”成立
隔后几个月,永春县政府手工业管理科便着手把龙水的和城关的两个漆篮互助合作小组合并,组织成为“永春县龙水漆篮供销生产合作社”。
龙水人将这个长长的名称简单亲切地称为“龙水篮社”或者“篮社”。
两个小组依旧在原来各自所在地从事漆篮制作,但统一管理,篮社主任以及龙水小组的会计由手联社派任,他们住在县城,但经常到龙水村来,在县城和仙乡之间两头跑。对外的生产数量由厦门外贸部门下达,对内生产数量靠篮社的销售人员根据内销情况决定。为了扩大内销,篮社在泉州开元路购买了一间店面,作为销售窗口,也是辐射晋江、石狮等地的总经销店。《县志》记道:“一九五六年五月开始成批生产永春著名工艺品漆篮,远销港、澳和东南亚各国。”社员按劳取酬,拿计件工资,一些手艺好又勤勤做的篮社社员,每月能赚到五十多元,比当时县长的工资还高。小组向手联社交纳为数不多的管理费。
“篮社”成立的具体时间是一九五五年十月。
郭连春保存着当年一张照片,几十个人合影,书有“永春县龙水乡漆篮供销生产合作社成立纪念全体社员留念”字样,(注:龙水一直都只是一个自然村,新中国成立后,将它与龙林头村、山后村、莲湖村、岭后村共五个小自然村组成一个龙水乡,故在这一张照片里出现有“龙水乡”字样,这样的行政建制延续到一九六一年仙夹人民公社成立)。
篮社有龙水和城关两个小组,准确讲,这是篮社成立时龙水小组成员合影。
时光如流,半个世纪前漆篮的人与事,如烟似梦,因此这张照片弥足珍贵,如今看着它,尤见当年情景:只见简陋的“伺里”厝厅堂上,当年五十多个龙水人,分成五排,神情认真,目光专注,他们身后的墙上,悬挂着庄严的国旗,两边柱上是对联,左联清晰可见:“互助合作实现计划经营”,还有一些漆篮盖挂在墙上,那应是制作中的半成品。这一切,使往事变的那么生动具体,那么触手可及。五十多人中,最老的五十多岁,最小的是十六岁。五十多人中,有三位女士。
篮社成立时,手联社调龙水组的郭连春、郭安国、郭清伍、郭天助、郭云彬、郭成达六人到城关,充实城关的漆篮小组,原小组成员郭仁定为理事,调来的郭连春任篮社副主任同时为城关小组监事兼出纳,郭成达为采购,会计由手联社委派。由此可见,手联社已经着手加强城关漆篮组。
在一九五六年的永春政府档中可以看到这样的文字:“到年底,全县成立二十六个手工业生产合作社,实现了手工业生产合作化。”
龙水篮社可说是在这个合作化运动中较早组建的手工合作社单位之一,分析起来,与两个因素有关:一个是,政府对龙水漆篮工艺较为重视、较早进行合作化运作,另一个是,漆篮从业人员比较集中,便于运作。
从一九五四年的“龙水漆篮生产互助合作小组”演进到一九五五年的“永春县龙水漆篮生产供销合作社”,有这样几个变化:
一、组织更加严谨,漆篮的供销生产进一步纳入政府的管理体系。
二、一个单位,两个小组;一套管理班子,在两个不同地方组织供销生产。
三、政府开始有意识加强城关小组的供销生产能力,为此后不久永春工艺厂的成立奠定基础。
数据显示,一九五六年,永春龙水漆篮供销生产合作社有正式职工四十六人,年产漆篮
九千六百件,产值五.四二万元。
“厦门龙水漆篮生产互助合作小组”的成立
厦门曾是龙水漆篮的热土,振益、永振兴、福民等漆篮公司曾经与东南亚地区有过数额可观的漆篮贸易,是一九三八年日本的入侵,使仙乡尤其龙水村依靠漆篮为生的人们从厦门逃难四散,使得正在顺道上经营的几个漆篮公司从此关闭。从那以后到四十年代末的十多年间,在“船路没通”的情况下,龙水漆篮在厦门也就没有什么造就,只有龙水的郭火生一家在那做点散篮卖。
厦门的龙水漆篮生产互助小组的成立纯属意外。
话说五十年代初,船路又通,有南洋客到龙水来买漆篮,郭会表将两只做工精致、篮盖上写有“振远”字号的漆篮卖给一个新加坡华侨,没想到,过后,这个华侨来信要购买一批数额颇大的这种字号的漆篮。
当时,郭会表正在晋江安海,他和郭连春、郭会浪、郭重诗等几个在那做漆篮已有一年多,他们做,当地一个家具店老板收购,在家具店摆卖。接到新加坡人的漆篮定单后,郭会表决定在厦门组织这批货的生产,便前往厦门,除了郭连春,其余几人同往。
转眼到了一九五四年,到处在搞互助合作,郭火生与郭会表两个原本各自独立漆篮小单位,便也随潮流而动,合而为一,厦门的龙水漆篮互助合作组就这样出现了。
一九五八年,“永春龙水漆篮供销生产合作社”改组为“地方国营永春工艺美术厂”
仅仅从名称的变化可以知道,这次的变化很大:由社而厂,由合作而国营。
具体到其中的人与事,首先是龙水漆篮组取消,挑选其中技艺特好的进厂,他们是:做竹编的有郭相巷、郭清眉、郭文仲、郭从敦、郭智善等,油灰、漆画的有郭清伍、郭云皮、郭相签、郭相笔、郭云霞、郭安国、郭天助、过郭智太等。对他们来说,他们是幸运的,他们不仅成为了国营工人,而且成为城里人,吃商品粮,这在那个年代是令无数的农村人羡慕的。其次是由于集中,县里的管理者再不用两头跑,便于管理。再次是开始以地方国营的名义向全县招工,结束漆篮长达四百多年的传男不传女的族姓制作传统,突破族姓制作局限。
一九五八年成立人民公社,龙水村民成为公社社员,专一从事农业劳动,个体的漆篮制作活动基本停止。直至一九六四年,村中才又组织一个与漆篮有关的组织,叫“龙水副业组”,为供销社生产粪筐,也制作小量的内销漆篮,供应泉州、晋江、石狮供销社,此为后话。
永春工艺厂是一个以漆篮生产为主的兼有木雕、脱胎漆艺的综合性工艺厂,经过发展,至一九六二年,全厂有职工二百多人,其中,竹编车间六十多人,油灰漆画车间七十多人,脱胎车间七十人。脱胎漆艺虽然有工艺厂派员师学于福州,并无多大成就,而漆篮工艺却有声有色,毕竟,漆篮的根基雄厚,从龙水去的几十个漆篮师傅,不管是编还是灰、漆,都是这一行当最高水平的,工艺娴熟,手到心到,身心一体,不仅通晓每一道制作的最佳路数,更是谙晓漆篮的真谛,通达漆篮的灵魂,由他们手把手带出来的学徒,也有师傅风范,做出来的漆篮不走样不变形,实打实就是传统的龙水漆篮。
在不知不觉中,“永春漆篮”开始代替“龙水漆篮”称谓。“永春工艺厂”生产“永春漆篮”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
新中国建立后,民间迎神祭祖之类的活动统统视为“封建迷信”被禁止,如此一来,漆篮在闽南的销路极大减少,但漆篮外销量却未受影响,反而极大提高,这主要得益于国家政治生活安定,对外交往顺畅,自一九五七年广交会诞生以来,永春工艺厂年年在厦门外贸部门组织下前往广交会参展,一九五八、一九五九连续两年,郭连春作为永春漆篮迎春牌参展代表前往广交会,他记得,嘿,老外每每走过漆篮展位,都会驻步流连观看,他们被这不同寻常的篮子吸引。在永春工艺厂的记录里,迎春牌漆篮畅销世界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主要在东南亚,为国家挣了不少宝贵的外汇,并且在我国政府与东南亚许多国家的外事活动中,漆篮曾多次登上国宾礼品之堂。
顺便说一下,解放前夕郭清灿在泉州开张的振隆漆篮店,解放后不久在公私合营时合并到泉州日用品厂,由于人少力单,并无大的作为。
厦门的龙水漆篮互助合作小组也于一九五八年由厦门工业管理部门组织并入厦门日用品厂,那是一个以生产皮枕皮箱箩筐等为主的工厂,漆篮生产只是其中的一个车间,其主要的人手还就是龙水村的郭火生、郭会表、郭重诗、岭头的郭汇坚以及美寨村的陈金英等几户,产品同样全部外销。由于人手较少,产量不大,一九六○年,漆篮车间的竹编组又被拆到厦门竹器厂,这一来,漆篮生产每况愈下,工人收入减少。一九六二年,我国闹饥荒,在厦门日用厂的几个漆篮大师傅郭汇坚、陈金英等,为了顾及在仙乡的家属,自动离开厦门回乡,厦门的漆篮力量更加削弱,及至一九六八年,厦门漆篮车间彻底停产,从事漆篮工艺的人员全部到了厦门二轻局属下别的工厂,改行。
综观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八年,可以说,永春工艺厂是龙水漆篮在永春乃至整个闽南地区最大的生产中心。
第八章.“回乡”的龙水漆篮
“文革”期间,漆篮“面向基层”回到龙水大队,继而搞“社队联办”,成立“仙夹公社竹器漆篮厂”,搞“农副结合”,漆篮生产经营依旧红火,对外出口有增无减。
回乡原由:
“文革”期间,漆篮如同当年的知青,上山下乡回到龙水村。
说来话长。
六十年代初中国遭遇了“三年困难时期”,粮食供应紧缺,永春工艺厂的一些工人下放回到农村,其中包括龙水的一些漆篮大师傅。
“三年困难时期”过后,农村“包产到户”,农业和副业生产都比较自由活跃,龙水人立即又拿起自己的老手艺,于一九六四年组织了“龙水大队副业组”,生产漆篮。竹编分散各家去做,油灰漆画则在名叫“上许”的祖屋摆开阵势。产品供应泉州、晋江、石狮等地供销社。几年来,永春工艺厂生产的漆篮主要外销,因此事实上,国内很大的一块市场有所空白,因此,龙水漆篮副业组有不小的一块生存空间。彼时的大队书记是郭友联,大队长是郭连兴,郭相巷负责推销。副业组干得有声有色,村人增加了一条生财之道。
再说永春工艺厂,一九六六年“文革”初期,漆篮生产被视为“复古复旧”、“为国际资产阶级服务”,永春工艺厂漆篮生产一度受到冲击,生产受到影响,人心不稳,产量下降,特别是竹编车间人手和工艺都已显不足,开始向龙水副业组采购篮胚,这一来,又助长了龙水村副业组的成长。
一九六八年,国家出台了四个面向的政策,即“面向农村,面向基层,面向边疆,面向山区”,将城里的工厂机关人员部分撤出城市,永春工艺厂于是面临何去何从的选择,当时龙水大队革委会主任郭金镖、副主任郭周木等一帮村中能人,反复探讨,认为根据时势要求和本村村情,只有将漆篮生产迁回村里,才会有更好的发展。因此,村革委会向县革委会“四面向办公室”打报告,认为既然永春工艺厂面临下放命运,不如下放到龙水,理由主要两条,其一,漆篮基地在龙水,其二,可以“以副养农”。
县革委会批准了。
时也,势也。龙水漆篮生产大本营于一九六九年“下放”回到老家龙水。
规模
所谓下放,表面上看,是几十个当年进城的龙水漆篮艺人回到乡下,就本质而言,是把漆篮的生产经营权从县一级下移到村一级,所以,当厦门外贸部门看到龙水人拿着永春县革委会开出的证明上写着“原工艺厂确系下放龙水大队农副结合”这样的字句后,便开始正式与“龙水大队漆篮社”形成产销关系,把所有的外贸定单下到龙水。
村中的祖屋于是景象非凡,屋内,上厅、下厅、每一个房间、过道、走廊、天井,到处一片繁忙,有的破篾、有的编篮,有的上油灰,有的上油漆、有的画漆画、有的安金粉、有的雕堆立体的花色……屋外门口空地上,堆着竹子,不时有人把竹子一根根地去头去尾、刮净竹皮、然后一破为二,二破为四,四破为八……破成所需要的长短宽窄竹片、竹丝。祖屋门前有一口池塘,为使竹丝柔韧些,水塘也就没闲着用来浸泡竹子。
祖屋成了大工厂,到处一片繁忙,显得生机勃勃。
一九七○年,当回乡的龙水漆篮生产安顿得差不多后,为了加强管理,扩大生产,仙夹公社革委会决定,改大队办为公社和大队联办,(简称“社队联办”)具体的做法是:公社派员加强篮社管理;招工物件扩大到美寨、龙美大队;篮社赢利分成三份,一份用于扩大再生产,一份按龙水、龙美、美寨三个大队股份分成,一份上缴公社。篮社正式命名为“永春县仙夹公社竹器漆篮厂。”
社队联办扩大生产后,进入漆篮厂的成员不再局限于龙水大队,因此,在美寨大队的其北祖屋、龙美大队的竹林前祖屋分别设漆篮生产分点,主要是做竹编,那些原本会一些漆篮工艺的优先进厂,同时招收一些学徒。而龙湖大队的郭会锄父子俩由于有一手做漆篮的好手艺,则作为个人前来龙水祖屋上班。
这一时期,仙夹竹器漆篮厂的规模不亚于此前的永春工艺厂,工人总在二百人以上,高峰期,有近三百人。分为十四个生产小组,其中,竹编小组六个,油灰组五个,油漆组二个,画雕组一个。产品外销为主,兼做内销,年产值总在二十万左右,最高时达到二十四万元,依旧是永春县不可多得的创汇单位,并且,农民增收,大队、公社也增加了财政收入。
由于实行集中作业,仅靠祖屋做工厂已经不够,利用篮社的积累,在祖屋两旁盖起了两间大工厂。
篮社对产品质量管理是严格的,有专门的质检员对每一道工序进行检验,不合格的拿到一边,能拆的拆掉重来,不能拆的作废,扣工分!
由于工人技术娴熟,加上管理到位,做到按时按质交货,内外贸易一直都很顺利,因此市场稳定,尤其外贸,定单不断,内销也有不少的数额。
“文革”期间,在福建,像龙水漆篮这样拥有一定规模、拥有稳定外贸市场的民间工艺生产厂家不多,为此,仙夹漆篮厂的不凡兴盛引起各方关注,一九七二年十月七日,《福建日报》对龙水漆篮的生产经营做了报导,文中,对漆篮远销东南亚的盛况表示出极大的赞赏。
农副业关系
由于工厂是按政府计划办在乡间,漆篮厂的工人,其首先的身份是农民,因此,这一时期,农工之间的关系也就有了相应的特征。
有一个专门的词汇叫做:农副结合。
农,指公社社员在生产队从事田间的生产劳动;副,指在漆篮厂做工。
先说说漆篮厂劳动分配制度:
一只漆篮,从破篾到画雕最后完成,制定工序,每一道工序制定的报酬以工分计,工人流水作业,计件取工分。一般地,学徒、新手每天约可得五至八分,技工约十五分,油、画、雕师傅所得又会高一些。那些起早摸黑辛勤做的,自然工分又会挣得多些。总之,在厂内,劳酬制度既体现技能高下的不同价值,又能体现少劳少得,多劳多得。
漆篮社的每一个工分值固定为人民币一角二分。
假如有一个工人年平均每日工分十五分,那么,他每天就取得一.八五元的报酬。但实际上没有,因为他必须参加他所在的生产队的再分配。
生产队同样实行工分制,每年年底,生产队根据年生产效益确定工分值,不同的生产队工分值不一样,整个七十年代,龙水大队五个生产队的工分值没有一个超过一角的,一般是六分、七分钱,特别低时出现过不到五分钱的。一个壮劳力,即使一天取得封顶的十二个工分,所得仍旧不会超过一元。并且从事农业劳动的社员不可能像篮厂工人天天出工,有农闲季节,并且也不可能像漆篮厂工人那样可以在太阳落山后拉亮电灯加班挣多任务分,因此,务农的绝对比务工的收入少得多。
龙水人,漆篮是普遍都会的手艺,那么,就存在谁务农谁做工的问题。
于是出现农副结合的分配制度。
农副结合是指工农两者间收益的调剂平衡,以工养农。
具体的做法是:把工人在漆篮社所得划到其所在的生产队参与再分配。举例说,一九七五年,郭三在篮社年得工分五千分,每个工分一角二分,折合人民币为六百元,而其所在的生产队当年工分值为七分,参加其生产队再分配后,郭三当年实际所得为将近四百元,为生产队贡献了二百元。在龙水,由于每个生产队的工人数不少于务农的人数,因此,工人带回的副业效益相当明显,务农的人民公社社员的收入大大提高,工农差别极大所小,工农双方,各自安心。
好处是显见的,由于务农者专心一意,龙水相当有限并且极为贫瘠的土地因此生产出足够上交的公粮和社员的基本口粮,在那个讲“以粮为纲”然而粮食有限的年代,这很重要,大家吃饱了饭。正是有了农副结合,龙水的生产队比起周边那些纯农的,工分值要高许多,日子好过的多,引人羡慕。同时,由于村中男女老少大量的从事漆篮制作,每月有钱水来,而且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在漆篮厂,因此这一时期,龙水人的日子可以说是人人有事做,人人有收入,很多人家,十五六岁的男孩女孩子就进篮厂学做篮了,而一些上了六十岁的老人,一样地还在篮社大干。男女老少,只要愿意,都可以成为篮社工人。
这一时期,龙水人虽不富裕,但收入稳定,在山区,比起那些只靠一把锄头的农民,生活要好的多,人的精神状态也好,显得充实、自信。不仅如此,漆篮效益辐射仙乡其它村子,堪称惠及一方。举一例:当时仙乡地面的一些卖货郎,每到傍晚时分,如果当天的货担子里还有一些货尾,就会说,走,挑到龙水去,没有不卖光的。
第八章.永春工艺厂恢复,龙水漆篮再次进城
“ 文革”结束,永春工艺厂恢复,迎春牌漆篮名声再起,并且有新的创造,漆篮新品屡屡在省级和全国获奖。
一九七六年,“文革”以打倒“四人帮”为表征,宣告结束。
一九七八年,永春工艺厂恢复,回收当年的漆篮工人。当年从永春工艺厂回乡的人中,除了谢世的郭清伍,全部返城。
关于郭清伍,在此值得给予笔墨,可以说,在他的身上,浓缩了龙水漆篮的一段经历和命运:三十年代初,他是泉州振美源漆篮公司的漆画师傅、年轻股东、十三乡民团团长女婿——一九三八年日本侵华,轰炸厦门、泉州,振美源倒闭,他携妻儿回永,半路上却又招受匪劫,一贫如洗,在县城踩三轮车谋生——一九五○年土改时回龙水,分得田地务农——一九五四年参加龙水漆篮互助小组,又拿起漆篮画笔——一九五五年,参加永春县龙水漆篮供销合作社——一九五七年,永春工艺厂成立,进厂当了国营漆篮工人,全家搬迁到县城——一九六六年“文革”发生,其妻因所谓“出身问题”遭受批斗,他亦受牵连——一九七○年,随工艺厂下放,回到龙水村继续从事漆画工作,几年后病故。郭清伍的一生经历,几乎就是上个世纪自三十年代初至七十年代末四十年间龙水漆篮的命运,而一只小小的龙水漆篮,又如何不是映射着每一个时代的历史风云?想来令人感慨。
再度组建的永春工艺厂厂址位于县城郊区的桃东大队温泉边,专门生产龙水漆篮,厂长魏忠芽、郭友联,职工
五十一人,第二年,轻工部和省二轻局拨给无息贷款十万元,扶持发展。工厂生产经营很快步入正轨,而且焕发出了新的创造力,在省一级的工艺美术类活动中屡获奖项:
一九七九年,以郭仁定为核心的革新小组设计创作出“日沐松鹤”、“九龙腾跃”、“天女散花”等图案的圆形、六角型、椭圆型的漆篮品种,同年在福建省工艺美术人和创作设计代表大会的观摩评比上,这几款被评为优秀作品。
一九八二年的省工艺美术展览会上,特级一尺盛篮被评为批量生产奖。
一九八三年,所制定的闽
Q/QSG826—82《永春漆篮》企业标准,经省标准计量局批准,评为企业标准三等奖。在这份企业标准里,对特级、甲级、光油级三个等级的扁篮、格篮、盛篮三类漆篮的规格尺寸、技术要求、试验方法和检验规则、包装、标志、运输、储存等都有相关的细则规定。
众所周知,作为手工艺品的漆篮,历来对产品的检测较少量化,就是有,也比较粗糙,比如九寸扁篮,九寸,指篮口直径。以前检测,用尺子量个大概。现在,企业标准的量化单位为毫米,九寸扁篮的基本直径为二百七十毫米,允许的极限偏差为正副五毫米。比如,标准要求每一只漆篮的篮盖、格层、篮底应吻合。接口径凸出的尺寸,不得超过二毫米。比如,特级漆篮漆面质量要求“漆面光亮,色泽均匀,不得有裂缝、漏漆,不得有明显影响外观的起皱、流疤现象,黄金箔、黄金线与黑漆部分界限清楚。比如,标准规定,在对漆篮的坚固程度进行跌落试验时,应达到规定的跌落高度,就说九寸漆篮吧,跌落高度为八百毫米,跌落后,篮盖不变形、灰、漆层不开裂不脱落为合格。可以说,在漆篮的生产经营活动中,这个标准的出现意义重大,它使漆篮生产检验有章可循,对漆篮产品质量巩固提高起很大促进作用。
再度组建的永春工艺厂经一九七八年、一九八○年两度由县劳动局招收了两批新工人后,人员增加到八十多人,主要是安排了一些回城的知识青年,以后,工艺厂也有根据需要陆续在城关地区招工,工厂规模扩大到百多人。
工艺厂生产的漆篮内销与外销的比重三、七开,县城的“永春工艺厂漆篮门市部”、泉州市的“泉州地区工艺品服务部”、厦门市“土产品公司”、“福州市工艺美术品销售部”都是内销的主要窗口,全国一些大城市比如上海、武汉、北京、成都等工艺品商店也有摆卖,八十年代,我国对外开放,除了东南亚的漆篮市场依旧稳定外,其它国家如日本和欧洲也开始成为漆篮的市场,龙水漆篮依旧是永春县主要的出口创汇产品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台湾百分八十人口是闽南籍,闽南文化根基极为深厚,历史上,漆篮一直都深受喜爱,
七十年代末台海关系缓和两岸互有经济往来后,开始有台湾客前来永春甚至跋涉上山到龙水寻购漆篮,台湾再度成为漆篮又一区域市场,以至那种大号光油盛篮被龙水人叫做台湾篮。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来,随着我国改革开放的不断扩大,旅游业迅速升温,来我国旅游的海外游客大量增加,永春工艺厂十分敏感地把握到时代脉搏,抓漆篮创新,设计制作出直径六厘米、九厘米小巧玲珑型漆篮,改实用性为具有地方特色的旅游收藏纪念品,把漆篮打进了旅游市场。一九八七年,六厘米直径的小漆篮荣获轻公部工艺美术工业公司全国旅游产品优秀纪念品一等奖。堪称殊荣,并且可以说,这个创造是里程碑性的,它将漆篮的功能从实用性发展到旅游纪念收藏性,拓宽了漆篮的生存发展路径。
进入到九十年代后,随着人民生活水平进一步提高,工艺厂再一次把握到机会,创新设计制作出具有较高收藏价值的高档次的漆线雕漆篮,于一九九六年陆续上市,受到国内外经济条件好和喜爱工艺美术品人士的青睐,较大提高漆篮的附加值。
需要说明的是,漆篮大本营搬回县城后,仙夹竹器漆篮厂继续存在,只是规模小些,漆画骨干少些,但是,革新小组还在,在永春工艺厂创造出六厘米直径小号漆篮的基础上,往更高的难度挑战,制作出直径三厘米的特小号漆篮。
第九章.市场化,喜忧参半的新态势
随着市场经济深入发展,永春工艺厂濒临倒闭,有能耐的员工出来自己闯荡漆篮市场。市场依旧在,龙水村再次成为漆篮生产基地,但漆篮市场无序竞争以及漆篮技艺后继乏人两大隐忧已显。
事实上,进入九十年代中期后,看似诸事顺利的工艺厂已经开始在走向困局:人员流失。定单减少。原因在于随着改革开放和市场化程度的深入发展,政府对地方上的中小企业实行放开、搞活政策,工厂里一些能人“出来”自己做了,他们熟悉工艺,了解市场,成为工厂有力的竞争对手,特别是一九九七年,亚洲发生金融危机,“城池失火,殃及池鱼”,漆篮对东南亚出口受到影响,在定单较大幅度减少的情形下,工厂更加一瘸不振,当然,金融危机早已过去,工艺厂却没能再恢复元气,究其原因,还是在于工厂本身没能未雨绸缪,把握先机,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顺利转型。而不利的景况,更加激发了有能耐的员工自己闯荡江湖的决心。至二○○六年,工厂仅剩二十多人,大多是一些年纪较大的女工和几个管理人员,靠着一点老底,勉强维持。而仙夹竹器漆篮厂同样遭遇困境,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随着以分田到户为发端的市场经济发展的逐步深入,仙夹漆篮厂原来的一套社队联办的运营机制已经不灵,龙水村民纷纷脱离约束,自己从事生产制作与销售。
可以这么说,至今,两个漆篮厂都名存实亡。
但是,拥有几百年历史的漆篮市场是客观存在的,龙水村依旧有不少人家日日夜夜在从事漆篮制作,而从工艺厂出来的一些能人所料理的漆篮对外贸易,都呈兴隆之势,龙水村各家各户生产出来的漆篮,大都由其收购,有时还供不应求,以至到龙水收购时竟相抬价。
工艺厂的颓势令人失望,而活跃的家庭式生产和经营以及活跃的市场又令人看到漆篮更大发展的希望。
看起来,有志者,皆可拿漆篮成就一番事业。
看起来,市场经济灵魂回归到了漆篮的身上。
态势是好的。
但是也有隐忧,漆篮生产经营的竞争尚处于初级阶段,缺乏行业自律的环境,缺乏龙头企业带动,生产经营者各自为战,质量难于保证,且有每况愈下之势,生产者缺乏组织,家庭作坊,没有检测,品质参差不一,收购者竟相加价,又助长了不顾质量、不顾未来的风气。不少进入市场的漆篮,形状不佳,工艺较差,不少有识之士担忧,糊得了一时糊蒙不了一世,再这么下去,漆篮数百年好名声将被败坏殆尽,市场将会失去,漆篮将为这一时的眼前之利而付出难于弥补的代价。
另一个隐忧来自于年轻一代,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年轻人在乡村呆不住,大量外出,即使在家制作漆篮的收益并不比到城里打工差,也没能拉住他们的心,如果这种情形继续下去,漆篮技艺将难以为继,也就是说,后继无人。
第十一章.期待
期待!
漆篮的生产经营期待龙头企业的出现。
漆篮的生产经营期待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不断创新,期待新一代工艺大师的出现。
漆篮的生产经营更是期待着管理精英的出现,带领龙水漆篮走出家庭作坊局限,走出一盘散沙的现状,传承、发展,使历史悠久的、工艺独特的、市场稳定的龙水漆篮走得更高、更远。
第十二章.漆篮欣赏
漆篮广为使用而且经久耐用,加上它的工艺价值,其中不少便自觉或不自觉地成为藏品,藏于各种博物馆和民间,令人欣赏不已。
龙水漆篮包括竹编的漆盒、漆盘、提篮多种。漆盘浅,漆盒深;提篮有提手,漆盒没有提手;提篮又分扁篮、格篮、盛篮三种。且作欣赏:
清代八角竹编漆盒
这个八角漆盒,准确地讲是八边形漆盒,总高度三十九厘米,最宽部位三十四厘米。分底层、中层、加高层与盒盖四层。盒身呈八边形,盒盖为古代员外帽形。底层十一.五厘米,中层、加高层各五.五厘米。中层两面用,一面深三厘米,分隔为五格,可用来分放不同的糖果饼,反过来是平层,深二厘米,设计者的用意是如果你只有一样东西可放,就用这一面没有分隔的吧。加高层很简单,只是一个用五.五厘米宽的竹片围成的一个八角框,但它的出现显示了一个非凡的创意,那就是:如果放置于底层的物品多了些,高出底层了,就把加高层放上去吧;或者,放在中层的物品多了些,高出中层了,就把加高层放在中层上面。凡见过这个漆盒的人,面对着个简单灵活的加高层时,都不由会心一笑,并对古人的心有灵犀感佩不已。再说盒身上的竹编,凡一眼初见这个漆盒的人,都不相信编制在那上头的细丝是竹丝,究竟有多细?——许多人都误以为那是棕丝呢,直至拿起放大镜,才不由惊叫:真的是竹丝!盒盖的制作同样不同凡响,首先是那种员外帽形编制,难度极高,其次是盖面上的“双龙戏珠”漆雕,戏珠的双龙习习如生,另外,盖和底的八角处,每个角都堆雕一只古兽头,共二十四个,增添了诸多古香古色。整个漆盒凡竹丝编织部分着朱红色,其余部分着黑色老漆,并用金粉点缀花朵。
创意新颖、工艺难度大是这个漆盒最大的特点,而做工精致、结实而又典雅高贵则不用讳言。
这个漆盒现存于仙乡一郭姓人家,百多年过去了,色彩如新,也几乎没有破损,主人说,家族传统,从曾爷爷起,这个漆盒只在过年过节时拿出来用,平时就舍不得了。
泉州市博物馆藏有几件漆篮,其中,也有一个清代八角漆盒,造型、大小、以及色调与以上说到的相似,但已有破损,并且,只有三层,少了那个巧妙的加高层,但即便如此,馆藏的这个漆篮同样放射出漆篮独有的魅力与风采,引无数参观者注足欣赏。
清代三件套竹编圆漆盘
大、中、小三件的盘口直径分别为三十六厘米、三十米和二十四厘米,都有盖子。这三件漆盘的盘底和盘盖乃是木制,因此,用细如发丝的竹丝编织的盘身与木质板之间的衔接要做到天衣无缝过度自然而又牢固,非心灵手巧不行。
在乌亮的盘底,写有“南陈金福记”和“咸丰乙卯置”这样一些字样,字迹清晰。
这套漆盘现存于仙乡一陈姓人家,由于做工精致加上保存妥善,历一百五十年风尘,在自然光下,黑漆依然闪亮,朱红依然新鲜。主人介绍说,此乃祖上得中举人时添置的,只在过年过节、迎神祭祖等场合时才拿出来用用,表示隆重。
最小的那件,盒盖画有奇石,石边长一棵枝叶苍劲的老松,松树下,一个鼓腹的“官人”长袍及靴,玉带绕腰,左手抬起在胸前,右手轻轻搭在腰上,仰脸向天,一旁的小童子手举华盖,侧脸相望。人物造型刹是生动。画面安金,也就是画师用生漆画好图画后再在上头饰以金箔,因此,整个盒盖,黑漆映金,显得特别典雅高贵。有趣的是,整幅画面,画师将童子双唇点成红色,因此,黑色与金色相映之中的这一点红,既醒目,又活泼,为整幅画面增色不少。
近代竹编一尺格漆篮
在篮底和篮盖之间加层的漆篮,称为格篮,格篮有大有少,篮口直径从一尺到九寸、八寸、七寸、四寸不等,直径一尺的,就叫一尺格。这里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凡漆篮工艺所说的“尺”是古尺,一尺相当于
三十厘米,此乃历史沿袭之故。
龙水村郭金普家现存有一只一尺格篮,因为平日里经常提用,看上去就有些旧,但不走型不变样,透着漆篮应有的精气神,那就是:既坚实又典雅,既可实用又可观赏
。
郭金普介绍说,祖父早亡,年轻的祖母带着幼小的父亲相依为命,后来泉州振美源漆篮公司大量需要龙水村供应篮胚,祖母会做,靠手艺入股,成为振美源股东,公司曾分一套漆篮给股东,有一号格、二号扁和三号扁三件,现在所看到的这只一号格,就是其中之一。
从这只格篮的篮盖上“辛末年”字迹中,可知,彼时为一九三一年,至今,也有七十五年了,小小一个漆篮,见证了不少人世沧桑啊。
现代竹编九寸扁漆篮
那种有提手的漆篮有扁、格、盛之分,扁篮也称“勾篮”,是最常见的漆篮。它实际上不扁,反而它的篮盖是向上拱起的,有个很均匀的向上的弧度,显出饱满的“面包形”,因何叫它“扁”,已经难考。扁篮的制作,在竹编阶段,就有较高难度,难在篮身有一个由里朝外然后又由外朝里的变化,手艺人称这种制作为“弯堵”,另一个难度是拱起的篮盖,编制时,工夫不到家的话,弧度不均,“面包”型出不来或者“面包”不圆,不仅缺乏美感,与篮口还不能吻合。总之,要学会编制一只扁篮,并非易事。
此处所欣赏到的这个九寸扁篮,它之值得欣赏,在于它的篮盖图画内容堪称“另类”:画的是两个拿枪的战士,旁边题字“战斗英雄、一九五一年”。现年七十五岁的作者郭源泉说,一九五一年,抗美援朝战争打得正激烈,他年轻男儿,不能上前线,作为手艺人,画这个篮盖时,不由就打破画古代人物或四季花鸟惯例,画了两个持枪的现代战士,并题字“战斗英雄”了。小小漆篮,就这样,不经意间,飘荡着历史风云!这个漆篮的画艺较高,且不说形神兼备的人物画,仅从篮口边沿和篮柄上那些显得特别有风骨的细小花枝,现如今龙水村懂漆画的老人都会说:那是龙水郭亨胖的家传,画树木花草的枝干时常常不用笔,而是信手拈一支细棍子划呢。
顺便说一说,这只篮的制作从破篾、竹编、油灰、漆、画,全部出自郭源泉一人之手。在永春、仙夹乃至漆篮之乡龙水村,如此的全能屈指可数,在龙水人的记忆中,当年振美源漆篮公司创始人郭彩和也是一个,八十多年前他亲手整篮制作完成的一个一尺扁篮由他的儿子使用到现在,依然完好。
现代一尺二寸盛篮
三十年前,北京举办全国工艺美术品展览,永春仙夹公社竹器漆篮厂选送一对一尺二寸盛篮参展。
这对盛篮篮口直径为一尺二寸的盛篮,有三层格层,竹编做工精致,篾细、型端,格层花窗也特别漂亮;油灰工艺同样精益求精,除了篮盖“开础”特别好看,整只篮也显得特别轻巧结实;生漆着色为“黑沿金堵”,也就是篮口和格层口边沿上黑色生漆,篮身饰金箔;篮身梅兰菊竹和喜鹊吉祥景致乃当时漆篮厂顶尖画师郭相恺所画,篮盖堆雕的花鸟,则出自漆篮厂第一堆雕大师傅郭望仁之手。
这对盛篮的出现,为展会增色,会后,被工艺品展馆留下一只作为常年展品。另一只回到龙水,为村民所购买收藏。
现代小巧三厘米漆篮
漆篮的功能从诞生之日起就不断变化,从最早提饭提菜的日常家用品逐渐地演进为嫁妆、藏品,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旅游兴起,独具一格的漆篮开始为国内外游客所喜爱,小巧玲珑型漆篮应运而生,并且越做越小,篮口直径从九厘米、六厘米小到三厘米。
三厘米漆篮小得可以握进手心。小归小,工艺流程与制作大的一摸一样,反而因为它实在是太小了,制作时使不开手脚,因此特别费劲耽工。
这么小的漆篮做何用处?有人将它摆上古董架作为观赏品或收藏品;更有人将它摆在梳妆台,既可放置首饰又可观赏、收藏,一举三得。
每制作一只三厘米漆篮,就是一次对于漆篮制作工艺的挑战,除了必具的手艺,还得有特别的细致、精心和耐心,所以,一个工艺精湛的小巧型漆篮是不可多得的,是漆篮中的上上品。
和那种可以装满一桌菜肴大盛篮比起来,龙水漆篮真正做到了“小可藏针大当橱”。
在工业化时代,人们对那种千篇一律的、用大量物理、化工材料做成的工业品已经有所厌倦,人们尤其是都市人的心开始向往回归自然和宁静,但事实上是既往难回,社会的发展正在向着更加现代化的路上狂奔,像漆篮这样的纯手工艺用品,在人们的生活中变得越来越少,甚至已经要担心它们是否会消失。
报章上有一篇对漆篮的欣赏文章,也许多少能说明如今的都市人是如何从一个手工艺品身上找到了回归自然的心境,文是这样的:
“家中有一个清晚中时期漆篮,整个漆篮质地坚实如木,黑漆质地上以红漆描边线轮廓,在篮底和盖顶分别以泥银漆绘有云龙花纹,篮身显露出有六个回形窗口似的竹丝编织图案,篾丝密织中间还装饰拉花篾交织形成两条菱形镂空花纹。金黑色互相辉映,倚丽拙朴,体现浓厚的乡土气息,虽经岁月浸蚀,乃色泽清晰,结实美观。大凡依山傍水温润的适宜竹子生长的地方也是出婷婷少女之地,让人免不了联想到平淡自然的日子和美好生活。入夜,我手捧着漆篮独坐灯下,抚摸着这古朴的器物,我仿佛幻化成古时深帷中的少妇斜倚清凉夜风,精心粉黛守着佳肴等待夫君归来;又好似眼前出现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提着食篮蹦蹦跳跳去给田间的父兄送饭呢。有了它,我的生活似乎变得更加平静美好,收藏之乐,真是妙不可言。”(节选自《福州晚报》邹晴《别具一格的永春漆篮》)
面对一个漆篮,这样的内心感受是独特的。可知,在当代,像漆篮这样的手工艺品,它存在的意义除了它的物质使用性,还升华成为了精神用品,拥有新的内涵。
另一种欣赏则是对于漆篮整体乃至有关漆篮的全部。
二○○六年夏天,中央电视台有一个摄制组专程来到龙水村,了解漆篮的发源,拍摄漆篮的制作流程,记者陈晓玲还亲自现场演示“竹篮打水水不漏”、“不怕开水烫”、“甩不烂”,又站到篮盖上,演示漆篮有多坚固,之后她说:“不仅看上去美,骨子里还很硬呢!”摄制组入户拍摄,看到不少农家妇女都能制作,就跃跃欲试,可是坐下来拿起工具摆弄一番后,不由说,“看起来容易,做起来特别难”,对龙水村民能生产出这种漆篮感到特别敬佩。漆篮专题片拍摄了整个制作流程,包括破篾、竹编、油会、打磨、油漆等,在中央台播出后,反响不小,海内外因此有一些人打电话到龙水来要求继续了解。
二○○六年六月,中国农业电影中心也在网络上“每日农经”栏目图文并茂介绍龙水漆篮,其中道:“俗话说,竹篮打水一场空,但福建永春县确有一种滴水不漏的篮子,至今已有五百多年历史。”“在永春县一个叫龙水小山村,男女老少几乎人人都会做漆篮,因此,地处偏僻的山区龙水村,村民生活相当富裕。”
近几年来,电视、报刊、电台、网络等媒体对漆篮报导多于往常,这些报导既对漆篮报以欣赏,对创造了漆篮的龙水人更是倍加赞赏。
由福建省文化厅主办的“福建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网上信息也能看到漆篮的身影,称之为“民间瑰宝”,对漆篮的发源、技艺、价值予以发布。
是的,漆篮是“传统手工艺品”,是“民间瑰宝”,而它身上所拥有的地域的、社会的、历史的等等人文信息同样是那样丰富多彩,那样不可替代,那样难得,因此,认可它的非物质意义,是对漆篮在更高的一个层面的欣赏。
后记
龙水村是漆篮的故乡,也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从小到大,我对家乡人将一堆无序的材料魔术般的变幻成韵味无穷的漆篮的过程曾经是那么地熟视无睹,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我对于社会人生的谙熟,对于它所具有的丰富内涵开始有所领悟:它是物质的,又是文化的;它是生活的,又是艺术的;它是现实的,又是历史的。因此,尽管我离开家乡已经很久而且离得越来越远,反而越来越强烈地感到了它对我的召唤,召唤我对它的一切做了一番探循,做一番记载。
就这样,于二○○六年初春,我归来在已显得陌生的村中行走,听乡亲们讲古,看乡亲们制作漆篮,和乡亲们一起探询它的过去、现在乃至将来。
愿我的家乡越来越美好,愿龙水漆篮能不断传承,继续发展。
郭碧良
2006-6-25初稿于广州
2006-10-1二稿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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